經驗與教訓:當代恐怖攻擊趨勢與世大運(上)

壹、前言

2017 年臺北世界大學運動會將於 2017 年 8 月 19 日至 30 日舉行,超過萬人住宿活動的選手村,盛大隆重的開閉幕式,競爭激烈的賽事場地及國際媒體齊聚的媒體中心,更包含可預見將湧入大批外國遊客的觀光景點、購物商城、交通要驛等處。在賽事開始前 7 天至賽會結束後 2 天的營運期,都將是警方維安工作的重點。國際級運動會賽事能在國內舉辦,必然成為世界關注焦點,有效行銷台灣的光明面,但同樣的,此類賽事亦常成為恐怖份子攻擊之目標,以達到其企圖震驚世界、打擊列強的宣傳手法,因此如何淨化賽事環境是國安的隱憂與當前重要課題。且本次係我國首次舉辦如此大型國際運動會,從「事前預防、事中應變、事後處置」之規劃,無疑是展現我國政府對於此類事件之作為能力與承受程度,深深影響我國國際形象,不可不慎。

貳、恐怖攻擊趨勢

一、孤狼式恐怖份子(lone-wolf terrorist)與本土恐怖主義(Homegrown terrorism)的崛起

2016 年 6 月,美國國務院(US State Department)發布「全球恐怖主義及國別調查報告」,指出 2015 年發生

11,174 起恐攻事件中,死亡人數為 2 萬 8,300 多人,受傷人數為 3 萬 5,300 多人,全球恐怖攻擊仍迅速發展,逐漸分散、蔓延。IS(伊斯蘭國)極端組織勢力雖已減弱,但仍然對 11 個以上國家發動過攻擊,觸角延伸至東南亞、俄羅斯北部和非洲等地。而特別的是,若仔細研究過去恐怖事件之主謀可發現,這些人都未與恐怖組織有直接明顯關連(如 2013年波士頓馬拉松爆炸案、2016 年尼斯襲擊事件、2017 年倫敦恐怖襲擊事件等)。

受益於現代通資合流的便利性,恐怖組織在跨境招募以及線上訓練變得異常容易,恐怖份子不再需要如同過去一定得從中東某個不知名的山區洞穴裡才能培訓出來,單純窩在家中電腦前便可取得一切所需的技術資訊和計畫協助,這使得許多看似與恐怖主義無關的本國公民最後竟成為事件主謀,完全打破了過去「敵從外來」的觀點。恐怖主義已從過去靠組織宣傳,演變成了一種理念傳播。這些人不再需要向任何恐怖組織幹部宣示效忠或是做任何加入組織的程序,只要他認同該組織的概念和想法,即可展開恐怖活動。這大大提高了情治單位在預警工作上的難度,由於缺乏直接的證據和資訊顯示其已被吸收(如 2015 年12 月加州聖貝納迪諾槍擊案即是完全自發性的以 IS 名義發動攻擊),多數都得等到事件發生時才能知道其真正目的。

二、類恐怖攻擊事件

而除了受恐怖組織理念傳播影響的本土恐怖份子,部份國內政治或思想激進份子,亦有可能採取激烈手段以達到其不法目的(如 2013 年 4 月台灣高鐵炸彈案)。加上部份由於個人因素、精神狀態等非恐怖主義引發的攻擊與破壞事件,往往超出預期情勢和防範標的(如 2014 年 5 月 21 日台北捷運發生隨機殺人案),最終引發嚴重後果。這將使情治單位的負擔和壓力倍增,也代表在預防標的上,已不能單純只針對恐怖組織相關的人士和資訊。某些事件的發生甚至毫無預警,幾乎無法防範,因此不能將資源完全投入於預防之中,而應對於應變處置單位有所規劃和作為準備。

三、攻擊模式持續進化

2001 年 9 月 11 日的襲擊開啟了反恐戰爭的序章,自此展開了如同矛與盾之間的攻防競賽,即便事件之前有關單位已接到些許情資,然而當時並沒有人相信美國本土會遭到恐怖攻擊,更遑論做出任何防範作為,而將被劫飛機本身當作炸彈的攻擊模式更是前所未見,猝不及防。事件之後的飛航保全和安檢被迫提升到了另一個層次,但無法阻止恐怖份子籌劃下一次的新攻擊。

2008 年 11 月 26 日印度孟買發生的恐怖攻擊開啟了全新且更為暴力的攻擊手段,孟買式 (The Mumbai Style,指多點、多人、重武器的無差別式攻擊手段)成為新的主流,之後在 2015 年法國巴黎 1 月與 11 月的大規模攻擊中繼續發揮其嚴重的破壞力。

2016 年 7 月在法國尼斯以及 12 月於德國柏林都發生了以車輛衝撞作為手段的攻擊,雖然這種作法的歷史由來已久,唯在近期又活躍起來(近日發生的英國倫敦攻擊事件亦屬之)。

由此可知,恐怖行動模式一直在進化中,其手法、時間、地點、對象等等一切都是由恐怖份子決定,永遠都在尋找有關單位沒有防範的弱點,也永遠在尋找更新穎的策略而不是繼續因循舊有的方法。身為守方的有關單位自然是迫處於被動狀態,這也是為何一直無法完全防範的原因。

參、可能威脅評估

基於前項所述之分析,任何一種攻擊都會在形式上、實質上嚴重影響整個社會安定,即便我國屬於低恐攻威脅國家,仍不能完全排除發生之可能性,且本次世大運係我國少有之大型國際賽事,將有多個恐攻熱目標之國家代表隊於境內長時間停留,又因賽事程序屬於公開資訊,且成員容貌在亞裔國家特別明顯,容易遭到有心人士鎖定,發生「A 於 B 境內攻擊 C」的情形(最典型的例子便是 1972 年 9 月 5 日慕尼黑奧運慘案,巴勒斯坦武裝份子於德國劫持殺害以色列代表團)。因此,以下將暫時撇除動機與目的,單就執行層面,從我國國情、法令、技術等方面,分析可行性較高之攻擊手法:

一、車輛載具攻擊

依據 2010 年 10 月 3 日美國國土安全部(United States Department of Homeland Security)發佈的警訊中提到:「駕車衝撞提供缺乏爆裂物或武器的恐怖份子在國土實行恐怖攻擊的機會,而且這種攻擊手段僅需要非常少量的事先訓練或經驗。」,原則上僅需要一台運作正常的車輛,再衝入適當的地點,即可造成嚴重傷亡,難以阻擋也無法預防。最典型的例子便是以色列,由於以色列的安全屏障非常有效,迫使攻擊者在無其他器械選擇的情況下大量採用這種手法。

事實上車輛衝撞造成的嚴重性,從國內層出不窮的酒駕肇事中即可窺知一二,而車輛本身動能與其重量和速度有關,車型越大且速度越快,造成的衝擊力通常是毀滅性的,例如 2014 年 1 月 25 日國內就發生砂石車衝撞總統府的案件。

因此,可能遭受攻擊的地點即為車輛得以進入(不能僅單純考慮道路,如低矮的人行道或廣場等,只要車輛能駛入都屬之)且有許多人潮聚集之處所,需注意的是大型卡車能造成更嚴重的傷害,也更難以使其停止。

二、自製炸彈(Improvised Explosive Device,IED)攻擊

我國境內的炸彈攻擊事件雖頻率不高但歷史卻十分悠久,就連最早的列車炸彈事件都能追溯到 1982 年 1 月(台鐵南澳隧道爆炸案)。然而近期由於國內的管制嚴格加上走私困難,制式炸藥的取得成本過高,也容易引起注目,因此採取這種作法的可能性較低。

但自製炸藥的製作就不如想像中的困難,其原料取得容易,僅需足夠的化學知識和裝置以及不怕死的精神,目前網路上也有大量的製作程序,甚至整套教學影片都能搜尋得到,還具有各種形式讓攻擊者選擇適合自己攻擊計畫的種類。2015 年 5 月,在新北市汐止區就查獲了嫌犯在家自製TATP 炸藥逾兩公斤的成品和半成品,顯見其製程與取得有多麼容易。

在恐怖行動中,使用這類炸藥製成的爆炸裝置不僅容易隱藏且效果極佳,能造成群體的嚴重恐慌和不安,爆炸畫面亦能透過影像傳播到全球各地,達到宣傳目的。然由於本次世大運在各場館出入口已有標準安檢程序(包含行李 X 光機),又若 IED 要達足夠殺傷效果,即便是高性能炸藥仍需有一定份量,除非事前安置或走其他管道,否則要在進場時夾帶進場有相當難度(假設賽前場檢、以及不分身份職務檢查已全面落實為前提)。也因此若考慮場館內炸彈攻擊之難度,則場館外進場時的人潮聚集處,交通要點以及觀光購物中心等處的遭攻擊可能性相對提高。

三、無人機攻擊

近年來民用無人機的價格已不像過往如此高不可攀,而其性能也已大幅提昇,國內外民間玩家的使用與操作改裝也日漸普及。值得注意的是,最早在 2016 年 10 月起 IS 便開始利用無人機進行攻擊,改裝過的商用無人機增加了簡易的投放系統,利用 40mm 槍榴彈等物品作為爆炸物,飛抵目標上空投彈。而離我國不遠的日本在 2015 年 4 月時,首相官邸也遭反核人士以無人機攜帶放射性物質闖入。而目前國內所販售之大型民用無人機約可額外籌載約1.2 公斤左右的物品(商用無人機籌載達 6 公斤,但售價高昂),加上改裝技術需求低,由此推斷可能的實施手法為:

(一) 土製炸彈:自製爆裂物由無人機攜帶投擲,或直接以無人機衝撞進人群之中。

(二) 腐蝕溶液:攜帶硫酸、鹽酸等腐蝕性液體,利用無人機於空中噴灑或投擲。

上述手法可能發生在露天場館或室外人潮聚集處,雖然因籌載重量限制,威力不大,但足以造成恐慌甚至引發嚴重人群踩踏。

四、 濫殺攻擊(冷兵器)

以利刃等冷兵器為主的攻擊手法,不僅準備簡單,突襲效果佳,造成恐慌影響也大,雖然感覺上似乎比起槍械的濫殺行動並不是那麼危險,但就目前已知的案例來說造成的死傷依舊可觀。

2014 年 5 月 21 日台北捷運發生隨機殺人案,僅犯嫌一人即造成了 4 死 24 傷的嚴重結果。但這只是一起個人心理異常而施行的一次僅有簡單計畫的濫殺行動,並不算是恐怖攻擊,要注意的重點在於,倘若這是一起恐攻,在更為堅決的意志以及更為縝密的策劃下,傷亡數可能會大幅攀升。舉例來看,另一個單純以冷兵器造成大量傷亡的恐怖攻擊案例即是同(2014)年 3 月 1 日雲南省昆明市火車站恐怖攻擊, 5 名「東土耳其斯坦伊斯蘭運動黨」成員以長刀進入昆明車站大廳與售票口發動突襲,短短 20 分鐘內造成 31 人死亡,141 人輕重傷,這些死傷者中包含了車站保全與協警人員。

以我國而言,此類攻擊在交通要點發生的可能性較高,不僅人潮眾多且出入口複雜,很容易不斷轉移其攻擊位置甚至能在混亂中脫逃。而各比賽場館出入口因設有安檢,在金屬探測器與 X 光機的輔助下,能造成大量殺傷需求的利器都難以隱藏攜入,場館警力數量應已足以應付此種狀況,故發生的可能性較低,且造成之傷害亦較能控制。

五、濫殺攻擊(熱兵器)

我國係槍械管制國家,又因地理環境四面環海,不法取得管道有限而困難。恐怖份子若要規劃執行類似法國巴黎規模的孟買式攻擊,在如何取得武器彈藥上會是渠等首要解決的問題。

而在我國不法取得槍械的管道有三種:

(一)國外走私:從菲律賓或是其他槍械開放國家購買,再利用水路走私進入我國境內。通常夾帶於貨櫃或郵件中闖關,以及從漁船等海上管道走私。這些品質通常較為優良。

(二)國內製造:由國內地下兵工廠自行製造改裝。目前主流是改裝具撞針等類似真槍擊發機制的道具用槍,配合強化貫通之槍管而成。而子彈也是自行加工製成。這些槍枝品質通常參差不齊。

(三)國內奪取:針對依法持有槍械之人員奪取其裝備。直接以各種手段,取得如軍、警人員所配負的槍械。例如2005 年 4 月 10 日在新北市汐止區發生震驚社會的殺警奪槍案件。

前兩項管道由於槍砲彈藥刀械管制條例罰則之重,又考量走私製造之黑市利潤與被捕風險,通常黑槍是配彈匣與等量子彈一組販售或持有,鮮少僅走私子彈或彈匣的狀況(成本過高)。也因此,即便與黑市採購黑槍,能取得的子彈數有限。即便有多餘子彈,其搭配之彈匣量可能不足以裝填,無法在攻擊中快速替換,以滿足射手持續殺傷的火力需求。加上若恐怖份子無本國籍人士牽線或已長期在地經營者,是難以接觸相關管道並獲得所需之數量,故恐怖份子採用此兩種管道取得武器的可能性極低。話雖如此,光於 2015 年查獲的各式槍枝就有 1779 枝,其中制式槍枝就佔了 12.65%(225枝),而各式彈類也有多達 20485 顆,數量相當可觀,因此對於潛在的犯罪威脅而言,黑槍的查緝工作仍應賡續進行。

而第三種管道,在正常情況下鮮有犯嫌會主動惹上麻煩,攻擊軍警人員奪槍必定成為全國關注之大事,無論其最初奪槍枝目的為何,都將使其難以全身而退。然而就恐怖份子而言,渠等並不在意直接衝突,且針對街頭隨處可見之員警或大門敞開之派出所,趁其不備或是特勤、擴檢等原因人員盡出駐地空虛之際,都是有利的下手時機,其中若有派出所遭到攻擊,則全所配賦之武器彈藥與彈匣乃至於防彈裝備將全數落入恐怖份子手中,而其僅需一些時間將彈藥填入彈匣後發送武器予執行者按照以擬定之攻擊計畫,在短短幾小時內即可發動,執法機關甚至尚無時間得以追查槍彈流向和疑犯身份。故恐怖份子若決意發動以熱兵器為主的大型攻擊行動,則此管道是最為可能採取的方式。因此在世大運期間,應更注意自身值勤安全,尤其因維安需要人員被散佈各處的關係,要避免陷入遭到各個擊破的局面。各駐地需加強人員管制,尤其民眾進出頻繁的派出所更應提高警覺。

六、毒氣攻擊

早在公元前 429 年伯羅奔尼撒戰爭中就有使用毒氣的紀錄,斯巴達軍隊利用硫磺和松枝混合燃燒來製造毒氣對付雅典城內的守軍。而最廣為人知的毒氣恐怖攻擊事件便是 1995年 3 月 20 日爆發的東京地鐵沙林毒氣事件,造成 13 人死亡,超過 6000 人輕重傷,值得慶幸的是主謀奧姆真理教並沒有提煉純沙林的設備,否則死亡人數將是百倍以上。而目前多數毒物皆屬於管制品,除取得不易外亦難以有效利用。因此實際毒氣攻擊的可能性有限。

七、複合式攻擊

複合式攻擊係指同時採取上述任意兩種以上手法執行的攻擊,例如典型的孟買式 (The Mumbai Style)就是同時進行炸彈與熱兵器濫殺,其已於法國巴黎證明在有效的武器與足夠的規劃之下,能對一個已進入恐攻警戒且擁有許多精良特警單位的城市依然造成極大傷害。又如 2014 年 5 月 22 日烏魯木齊公園北街早市恐怖攻擊案就是一起利用車輛衝撞與炸彈襲擊的複合式攻擊行動,結果造成 39 人死亡,94 人輕重傷。

而我國也曾發生類似事件,在 2010 年 12 月 21 日埔墘國小汽車攻擊案,嫌犯車中載有 4 桶汽油各 20 公升、加上轎車油箱合計共 120 公升汽油,於學童上學時間直接衝撞國小大門,撞傷 4 名學童後企圖點火,所幸被趕來協助的民眾以滅火器撲滅並制伏,沒有造成更大的破壞。這類攻擊通常針對特定國籍或群眾聚集之建築物或公共場所進行,以擴大傷亡破壞為目的。不但造成複合式的傷害,以及慌亂的場面,也往往使得第一時間回報的資訊難以判斷實際情況。加上因應事件出動的警、消、護甚至軍方(化學兵)單位人員之間並沒有實際合作的經驗與訓練,指揮現場可預見的會陷入一團混亂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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