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城市之盾」談無劇本演習

TTRDA文字小組及城市之盾小組撰文

美國在911事件之後,徹底檢討現有體制的不足與缺陷,並對整體警察訓練備戰的體系做了根本性的改革。利用每年大規模連動性與真實性高的實戰演練,不僅強化每個應變單位的執勤安全與能力,更加強了警方特殊戰術小組的訓練與裝備。這些演習中最負盛名且規模最大的便是即將於九月北加州舊金山灣區所舉行,代號「城市之盾」(Urban Shield)的年度複合災害應變演練。

「城市之盾」是一個整合性、全面性,且在真實都市環境之下所進行的無劇本演訓。除評估既有的準備和應變水準,以發現原有優勢之外,更積極尋找必須改進的地方。其概念係模擬灣區內發生策畫精細的恐攻與災害事件,驗證該區域聯邦與州政府機關的大規模運輸、疏散及應變計畫。整個演習由EOC(區域緊急應變中心)進行指揮,協調多個Local EOC (地方緊急應變中心)一起執行、並加入中央及聯邦機構協同訓練。這讓他們得以在真實緊急事件發生前,考驗、提升資源整合、適應環境變遷的溝通過程。同時也讓第一線反應人員進行實境演練、同時學習如何與不同單位進行協調聯繫甚至聯合行動,並瞭解如何與EOC搭配運作和配合。

城市之盾演習的特色在於:

  1.   以真實事件為構想的狀況想定

所有場景皆以真實事件改編,一切有憑有據絕非天馬行空。

  1.   可積極改進現有訓練的驗證工具

對於隊伍訓練的效能與成果,提供了一個全面性、整體性的評估方法。

  1.   由具公信力與實務經驗的第三方評核

所有情境教官接由實務與教學經驗皆豐富之相關現、退役人員所擔任,協助隊伍尋找自身的優缺點。

  1.   無劇本式演練搭配刻意營造的突發狀況

只有狀況想定,沒有劇本內容,所有場景都依照隊伍的每一個決策而影響接下來任務和情境的變化,刻意安排的突發狀況也讓隊伍必須立即處置以免失控,盡可能的貼近實戰,考驗隊伍即時處理能力以及戰技是否紮實。

  1.   真實的隊伍壓力測試

連續48小時不間斷,多達30餘個場景挑戰,讓隊伍在被剝奪睡眠和長時間高壓下,確實對生理、心理與技術的進行嚴格測試。

  1.   指揮體系壓力測試

同時管理30餘個場景、30幾支隊伍與超過4000名工作人員的所有運輸、補給、醫療、行政等事物,是何等龐大且嚴苛的考驗,這也在驗證整個指揮系統和勤指中心在真正災害和緊急事件發生時,是否能夠順暢運作。而美國國土安全部也確實利用每年主辦城市之盾的機會,來測試與磨練加州緊急應變中心在大型災難發生時的指揮應變能力。

無劇本演習在各國已經進行至少30年以上,除了各軍種的對抗演習(早期演習中,最擬真的可能是戰鬥機利用模擬夾艙進行擬真纏鬥),MILES (Multiple integrated laser engagement system)這項利用雷射來進行小口徑兵器射擊模擬的器材更是將單兵模擬戰鬥帶入一個新紀元。MILES於一九七零年代末開始發展,目的是為了提供一項能提供部隊在演習時準確驗證戰技、戰術的工具,參與演習的士兵在身上穿戴感應器,步槍火帽上加裝感應空包彈開火的發射器,在瞄準目標開火後會向目標射出雷射,並觸發感應器判斷陣亡,讓演習的槍戰過程成為對射擊能力及戰術運用能夠被客觀鑑定。MILES自1979年發展至今,已經從單純的彈道模擬到成為整合GPS及其他信號,可以對火砲、戰車甚至飛彈殺傷做出模擬的完整系統,並且定位、提供部屬資料給指揮中心。使用國家也超過30國,包含我們的鄰居新加坡、韓國;而台灣也有自行研製類似的雷射接戰演習系統。此系統成功地讓無劇本演習能夠在基層部隊普及,驗證部隊戰術戰技。本文提到MILES的原因是想提出適時的使用模擬工具對於演習公平、準確鑑測單位能力的重要性。除此之外,國內警方採用的FX模擬蠟彈也已是各國長期進行短距離模擬槍戰訓練的工具,並在各種規模的演習(如城市之盾)中大量使用(使用改進版、射程能夠增長的FX-2 以及不需要更換槍管、彈匣之UTM系統)。


影片-美國民間訓練單位使用模擬彈系統進行訓練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oeJe1K-Nlzk

演習的定義應為演練與練習,但國內目前無論是軍警,都因為官場文化的關係,漸漸演變成〝表演練習〞。撇除對外展示的演習是有需要循劇本作解說展示外,表定的演習也都淪於有〝預演〞的表演,花費金錢之外也浪費了可惜的訓練時間。美國軍方在長年的無劇本演習的陶冶下,漸漸演變出紅隊文化(請參考此書:紅隊測試)。紅隊(Red Team)指的是演習中扮演假想敵、不隸屬受測單位的隊伍,由於早期模擬蘇聯軍隊,而慣例稱為紅隊。紅隊作業指的是透過一系列第三方假想敵的試探與刺激來測試單位在作業與作戰上的漏洞,並且進一步地提出報告。而紅隊文化也不是一日間養成,由於此類演習沒有劇本能夠參考,因此假想敵往往能夠透過創意思考以及仔細觀察對手,在演習中大大地打擊受測單位-這時相當考驗受測單位主官的遠見與雅量,如果沒有雅量與遠見,通常會認為紅隊作業只是造成個人與單位尊嚴上的傷害,並且想辦法打壓;有遠見的長官則會認真將紅隊作業下產出的報告仔細研討並且從中改進。近年美國甚至成立了紅隊大學,專門研究無劇本假想敵運作要如何在軍隊改革中靈活運用。而紅隊文化也因為對於測試、檢測團隊相當有效,走入了民間企業,成為檢討組織運作中的良好工具。

下方影片是美國一個真實人質挾持事件中發生的狀況,在歹徒突然開槍之後大部分的警察都後退了,只有一個特勤隊員留下來射擊,無劇本演習對於這類狀況的心理訓練特別有效。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YIKqxzWJ0D0


十幾年來主流軍事評論批評台灣演習淪為作秀已經不是新聞,但是TTRDA也了解在戰術、裝備展示其實有其必要,無論是博取民眾信心、爭取曝光機會以及向上級長官展示操作概念以爭取更多的訓練、裝備經費等, 都相當重要而且合理,只是誠心建議主辦演習機關以及各作戰單位指揮、訓練官必須能夠清楚理性的將〝展演〞與〝情境訓練〞 清楚的分類:在展示時就該像今年春天維安特勤隊於反恐中心開幕時針對符合時勢的劇情做出戰力展示、在訓練時就該針對情境進行無劇本的練習,狠狠的考驗特勤人員的戰技、戰術思考以及指揮鏈的完整性,不遷就外力影響,才能真正提升單位在出勤時的實際戰力與單位的專業形象。

下方影片:美國陸軍特種部隊使用FX系統進行反恐無劇本〝演習〞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PyL-rcZ_s3A

下方影片:多國特種部隊於一次特種作戰〝展演〞中配合司儀進行的專業展示,將三棲特種作戰的程序展演於國民面前。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KG-Vg4i-v_w

日前已有許多各國特勤單位教官提出一個直接發生在各國各級單位的問題-有多少警察單位在出勤時是在夜間發生槍戰(根據統計可能超過百之五十),又有多少時間這些單位曾經接受過專門的夜間值勤訓練?(可能低於百分之十)而實境演習如城市之盾,提供了一個非常高效率的場合,讓幾十個單位在短短二十四小時內針對數十個歷史上曾經發生的攻堅案例進行演練,可以說是C/P值相當高的演訓方式。

近幾年全球恐怖攻擊發生頻率快速的攀升,各國特勤單位也開始針對這些新型態的攻擊,如自殺炸彈、無預警孤狼式襲擊、以及大規模濫射、使用車輛衝撞等情境,重新檢討、改變特勤單位(可以參考協會文章:BLUE THUNDER-伊莉莎白女王手下最新力刃),以及最重要第一線巡邏員警的佈署、反應原則以及裝備配置。以美國加州為例,巡邏員警已經普遍在出勤車輛中便備步槍與能夠抵擋步槍的防彈衣來應付突發的隨機槍手事件。根據各國研究顯示,恐攻發生時最能即時抑止也是最早反應的單位就是巡邏員警。今年發生在倫敦議會的攻擊中,由於現場警員沒有配槍而被殺死的事件也讓英國警方開始考慮繼續增加巡邏員警的配槍比例(在英國只有少數通過武器訓練的警察能夠配槍) 大部分西方主流國家於2015年巴黎恐怖攻擊後即開始重新檢討訓練方式,在下方影片中可以看到各國警方針對孟買式恐攻於城市間進行的演習。這類於城市環境進行的演練能夠讓執勤單位確實的了解各種不同機能的真實空間中將會碰到的考驗與挑戰,並能更進一步地研擬對策:

1.美國巡邏員警於亞特蘭大機場車站進行演習,其中可以看到員警真實的體驗在車站空間執勤時將會碰到的困難,而這會是相當重要的戰術改良資料。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hCIhCAtl4gU

2.倫敦警方特勤單位與緊急醫療單位地鐵演習,其中受訪的警官表示,警察單位必須針對不斷改變的恐怖攻擊型態進行進化,透過這樣的大規模實境演習,可以讓執勤單位準備好面對最糟情境。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p3aJa4NupBw

3.很特別的是今年三月內政部警政署維安特勤隊進行了一場與以往更接近實際狀況的演習,除了複數假想敵外,也有大量傷患的情形,也針對如何更快速部屬的方式進行了快速反應部隊的編制,這是台灣演習終於開始考慮實際狀況的好兆頭。

https://www.youtube.com/embed/d_TqvDbYqrQ

4.我們的鄰居新加坡於2016年十月進行兩天超過3200人的跨單位大規模反恐演習,堪稱是第一個亞洲版的城市之盾(新加坡的特警部隊STAR曾於2015年率隊前往城市之盾取經),由於台灣的資源與規模與新加坡類似,實在值得參考效法新加坡人的積極務實以及這幾年下來針對反恐準備累積的經驗
http://www.zaobao.com.sg/znews/singapore/story20161018-678992


簡述完目前國際上對於反恐演習的趨勢後,回過頭來談城市之盾與台灣。有鑑於我國逐漸增加的國際交流活動,以及各主要國家恐攻情勢升溫之影響,在全球反恐怖行動上已漸漸不能置身事外,然而長達十餘年的反恐戰爭使得攻守兩方不斷進化,不僅在裝備上推陳出新,手法更是日新月異,如此巨大且快入的改變,意味著國內無論從戰術、指管乃至於組織與訓練,都需要一次大規模且徹底的檢視和革新。而城市之盾如此的擬真無劇本演習正是一個有利且有效的管道,其對於國內執法機關之價值為:

  1. 官方可派不同單位組隊爭取每年前往參訓,或是申請觀察員身份前往,僅需些許旅費即可參與耗費鉅資規劃之大型演練,吸取每年不斷更新的經驗和新知,就執行成本考量而言相當划算。而這方面由於TTRDA曾經有2015、2016年的參與經驗,能夠直接提供需要的單位協助。

  2. 複製其經驗並於國內規劃縮小版無劇本演習,改變過去僅剩表演性質卻嚴重脫離現實的狀況。以使各所屬機關能更有效的應變狀況。

  3. 跨領域多單位協同訓練在現今反恐怖行動中有著絕對必要性,城市之盾演習方式正是可以彌補目前演習最為缺乏的部分,以期發掘真正被忽略的問題。(想像一場發生在台北車站前的爆炸案,有傷患被困在因爆炸驚嚇而車禍變形的車內、馬路上東倒西歪的傷患、以及需要被處理的槍手,這般情境至少需要消防人員、緊急醫療人員以及警務人員的現場協調。)

  4. 藉由交流尋求更多國外資訊並建立管道,改善國內長期「口耳相傳」、「閉門造車」的訓練困境,在城市之盾演習中有來自全美各地的優秀SWAT單位,都是我等可以多方交流之對象,其實務經驗之豐富更是能帶給國內鮮少遭遇極端案件的單位一個重要參考。

5.城市之盾演習每年動員義工人數超過五千人,除了讓國民能直接參與演習理解執勤人員的辛苦外,也是相當好的機會教育民眾碰到恐怖攻擊與大型災害時可能會發生的狀況,讓全民都為最糟的狀況做好準備。

6.城市之盾演習除了反恐外,也有針對緊急醫療單位、消防的關卡,一樣是超過24小時馬不停蹄的無劇本真實模擬情境。台灣政府其實可以考慮讓警察、消防、緊急醫療一同前往城市之盾取經、了解對方在緊急應變中心中如何部屬與配合,建立一個共同訓練、執勤的平台。

綜合以上優點,我們認為面臨東南亞恐怖攻擊陰霾威脅下的台灣,實在值得爭取城市之盾等大規模實境演習中所能夠取得的優勢與訓練經驗,替將至的挑戰做更嚴密的準備。